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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代也有喪文化,都藏在這本書里了

2020-01-03  alayavijn...

01 童蒙書里的奇葩

《增廣賢文》正文第一句是:“昔時賢文,誨汝諄諄。集韻增廣,多見多聞。”可知這書,是收錄古代名人名言的,強調“增廣”,是說我收集的名言比別人更多,是營銷手段,和現在的地攤書,反而喜歡標注“大全集”,是一個套路。

但它收集的是怎樣的名言,究竟“賢”在哪里,卻很有點難說。

很多人注意到,《牡丹亭·閨塾》一出里提到,“昔氏賢文,把人禁殺”,所以認為這書明代萬歷年間已經有了。其實,即使這里《昔氏賢文》確實是個書名,也一定是一本高唱主旋律,弘揚正能量的書,但和后來風行的《增廣賢文》不是一回事。就好像今天,用《網絡段子集》這個書名,很輕松可以編出幾十本內容互不相干的書來。

一來,杜家家教很嚴,家風嚴謹,后世這種《增廣賢文》,是不會給女兒看的;二來,即使有漏網之魚溜進了小姐的閨塾,對杜麗娘這種文藝少女來說,會覺得是打開了一個完全陌生的世界的大門,可能會嫌棄油膩惡心反胃,但不是產生“把人禁殺”的壓抑感。

總之,古代的童蒙書里,現在常見的這種《增廣賢文》,肯定是一朵奇葩。

第一,它雖然也被算作童蒙書,卻不屬于應付科舉考試的教輔系統。《增廣賢文》讀得再熟,對提高八股文寫作水平,也沒有幫助。盡管其中大量句子,也是上下對仗的,但你要在考試時寫出這個調調來,會被老師認為輕薄油滑,而且價值觀有問題,判卷時只會扣分不會加分。

第二,至少從清末開始,它在市場上極受歡迎,刻本很多,手抄本也很多。這種情況,一直延續到上世紀八十年代改革開放初期。那時不像現在這樣,到處有出版社把《增廣賢文》當做“國學經典”正式出版,但城市里也常能看見印得極粗糙的油印本,算是半地下的出版物。可見,它真是為粗識文字的人民群眾喜聞樂見。

當然,這種傳播方式也決定了,《增廣賢文》并不存在一個權威版本。傳抄者根據自己的興趣,刪幾句或加幾則,是常有的事。

但它的基調,卻還是相當穩定的。偶爾有人想改變這個基調,如同治年間有個老學究周希陶,想把《增廣賢文》變成一本積極向上的書,花了大功夫整改,結果事實上他等于是重編了一本書,只是還用這個書名而已,或者反而比較接近了杜麗娘所讀的版本,也未可知。

但市面上流行的,仍然是那個“毒雞湯”版。

02 少談忠孝與懷疑人生

《增廣賢文》最主要的內容,是社會中下層生存經驗的總結,當然,能做這種總結的人,多少識文斷字有點文化。今天有的研究者,喜歡談儒家思想對它的影響有哪些,道家思想對它的影響有哪些,佛教思想對它的影響有哪些……不能說這些包裝不存在,但這書最大的特點,其實是不裝。

與其論思想源流,不如直接關注下明清時代,平民尤其是城市平民的社會地位和處境,《增廣賢文》的態度與立場,就都好理解了。

整本書里,“忠”字極少出現,尤其是不愛談怎么忠于君主。編者倒不是反對做忠臣,而是覺得,這件事和自己沒什么關系。他不認為自己和他的讀者,有多少機會進入統治階層,所以不論忠臣奸臣,總是沒機會當了。

相應的有趣之點是,《增廣賢文》經常談“錢”,傾訴沒錢的痛切,宣揚錢的魔力,對有錢人羨慕嫉妒恨的情緒,也是擺在臉上:

馬行無力皆因瘦,人不風流只為貧。

紅粉佳人休使老,風流浪子莫教貧。

貧居鬧市無人問,富在深山有遠親。

有錢道真語,無錢語不真。

不信但看筵中酒,杯杯先勸有錢人。

人無橫財不富,馬無夜草不肥。

命中只有如許財,絲毫不可有閃失。

但談權力的內容就少得多。這不是因為權力不如金錢可貴,恰恰倒是因為,這個社會里,權力是高于金錢的。錢雖然難得,畢竟還是他可以努力接近的東西,權力就真和他無關了。

書里推崇孝道的內容,比談“忠”的略多一點,名言如:

萬惡淫為首,百行孝當先。

孝順還生孝順子,忤逆還生忤逆兒。

妻賢夫禍少,子孝父心寬。

但總的說來,孝所占比重也不大。這大概說明,對編者的生活來說,家族、家庭的影響力,也不是特別重要。

但社交卻是《增廣賢文》極其關心的問題。書里談論最多的,是人心的不可靠:

相識滿天下,知心能幾人?

易漲易退山溪水,易反易覆小人心。

逢人且說三分話,未可全拋一片心。

畫虎畫皮難畫骨,知人知面不知心。

誰人背后無人說,哪個人前不說人?

莫信直中直,須防仁不仁。

山中有直樹,世上無直人。

虎身猶可近,人毒不堪親。

來說是非者,便是是非人。

有酒有肉多兄弟,急難何曾見一人?

人情似紙張張薄,世事如棋局局新。

但另一方面,它又對高尚的個人和良好的人際關系,充滿贊美和期待:

錢財如糞土,仁義值千金。

在家不會迎賓客,出門方知少主人。

求人須求大丈夫,濟人須濟急時無。

渴時一滴如甘露,醉后添杯不如無。

酒中不語真君子,財上分明大丈夫。

這看似自相矛盾,其實倒是一體兩面。至少表明:書的編者和讀者,社會關系倒是相當廣泛,生活在一個經常要和陌生人打交道的環境里。

唐代曾流行一本叫“太公家教”的書,也是總結各種社會經驗的,有學者注意到它和《增廣賢文》之間,似乎有某種傳承關系。但談起忠孝節義各種價值觀來,《太公家教》比《增廣賢文》冠冕堂皇得多。這種變化,大概正可以看出唐代社會和明清的區別。

唐代讀書學習的成本高,能夠識字,社會地位和財力,多少都是要一些的。所以《太公家教》的作者和讀者,盡管在門閥大姓眼里不值一提,但小地方上,他們也就算體面人。做忠臣孝子這種事,他們至少明面上要鼓吹一下。

明清就不同了,相對于當時的社會需求,這個時代的識字人口是大大過剩的。所以底層讀書人,不但看不到階層上升的希望,相反會被有關部門視為社會上的不穩定因素:誰都知道讀過點書的小知識分子,最自命不凡還愛胡思亂想。而識字這件事本身,又是他們曾經努力想闖進更高的社會階層的證據。

這是一個曾癡心妄想而失敗的人,自然會成為一般勞動人民嘲諷的對象,這一層,看魯迅的《孔乙己》就可以知道。大家關心他的生活,無非是你有什么不開心的事,說出來讓大家開心一下。

所以他們在各種懷疑猜忌譏諷的眼光中,活得毫無尊嚴,不喪也難。

明清人口飛速增長,大量無地耕種的農民涌入城市,形成了一個相當龐大的“陌生人社會”。由于已經別無退路,他們離不開這個社會,但眾所周知,陌生人社會里,道德約束力會大為下降,這時候,唯有依靠法治來約束人的行為。

而中國傳統的法律體系,只關注惡性刑事案件,對各種民間糾紛,基本就是天大地大,甩鍋為大的態度。所以人和人之間的互相算計和傷害,事實上經常就是沒人管。

所以,《增廣賢文》中那種對人際關系的焦慮與恐懼,也就特別好理解了。

03 《增廣賢文》與《西游記》

《增廣賢文》誕生于流動性極強的市民社會,正如中國傳統的戲曲、小說,也誕生于這個社會。

所以它們之間的關系極其密切。最直接的表現,就是《增廣賢文》中的句子,也大量出現在戲曲和白話小說中。如有研究者統計過,“《金瓶梅》中共有五十六處語句與《增廣賢文》三十六組語句相同或相似,其中完全相同的句子,如‘逢人且說三分話,未可全拋一片心’;有的句子文字略有不同,如《金瓶梅》第六十二回‘善惡到頭終有報,只爭來早與來遲’一句,在《增廣賢文》中做‘善惡到頭終有報,只盼早到與來遲’……”[1]

考慮到無論《增廣賢文》還是白話小說,文本都不具備神圣性,在流傳過程中都會不斷發生變形,所以不少細微差別,其實可以忽略不計。

篇幅有限,我們這里不舉講市井生活最豐富的三言二拍,單拿講神怪的《西游記》為例,一樣可以看出《增廣賢文》與白話小說嵌合之緊密。

《西游記》第二十九回,唐僧被黃袍怪抓住,卻被寶象國的公主百花羞搭救。百花羞托唐僧帶一封家書給自己的父王。唐僧把家書送給寶象國王之后,國王問手下文武,誰能去打敗黃袍怪,救出自己的女兒。滿朝文武多官都很聰明,我們是凡夫俗子,打不過妖怪的,于是就說了句《增廣賢文》里的話:

自古道:“來說是非者,就是是非人。”可就請這長老降妖邪,救公主,庶為萬全之策。

把唐僧來送求救信,定性為“說是非”,于是救人的重任,就推給唐僧了。

第八十一回,金鼻白毛老鼠精的故事。老鼠精變成落難女子,被唐僧師徒搭救,帶到一個寺廟里。住了三天,妖精吃了六個和尚,活著的和尚難免驚恐哭泣。孫悟空發現了,第一反應是:“你們這些和尚,忒小家子樣!我們住幾日,臨行謝你,柴火錢照日算還,怎么這等膿包!”和尚解釋清了原因后:

行者聞言,又驚又喜道:“不消說了,必定是妖魔在此傷人也。等我與你剿除他。”眾僧道;“老爺,妖精不精者不靈。一定會騰云駕霧,一定會出幽入冥。古人道得好,莫信直中直,須妨仁不仁。老爺,你莫怪我們說:你若拿得他住哩,便與我荒山除這條禍根,正是三生有幸了;若還拿他不住啊,卻有好些兒不便處……”

這段對話里,孫悟空和眾僧人的表現,都很《增廣賢文》。看見人哭,孫悟空第一反應是往錢上想,聽說六個僧人被吃了,孫悟空竟然“又驚又喜”,驚的是妖精出現,喜的自然是好顯自己的本事出名,而對那遇害的六條生命,卻毫不介懷。底層社會摔打久了,人心容易變得粗礪,同情心有時難免欠奉。

僧人聽行者說要除妖,一點激動沒有,反而引了句《增廣賢文》:“莫信直中直,須妨仁不仁。”正因為你高調唱得這么好聽,所以我不能信任你;你要做好事,好事不做到位,那就比啥也不干更糟糕。總而言之,這些僧人喜歡從陰暗的角度揣測人的動機,對突如其來的援手很不信任,是極難被宣傳語言或革命情懷打動的人。一個國家若是多一些這樣的國民,顏色革命之類,大概也就很難搞成。

實際上,有時候哪怕小說里并未引用《增廣賢文》里的話,也一樣可以感受到二者精神相通。我們看《西游記》中三位高人的表現。

第一個是孫悟空業師的菩提祖師。祖師看孫悟空向同門展示七十二變的本事。于是教訓說:

悟空過來!我問你弄什么精神,變什么松樹?這個工夫,可好在人前賣弄?假如你見別人有,不要求他?別人見你有,必然求你。你若畏禍卻要傳他,若不傳他,必然加害,你之性命又不可保。

第二個是觀音菩薩。孫悟空遇到紅孩兒,來找觀音菩薩借玉凈瓶滅紅孩兒的三昧真火:

菩薩坐定道:“悟空,我這瓶中甘露水漿,比那龍王的私雨不同,能滅那妖精的三昧火。待要與你拿了去,你卻拿不動;待要著善財龍女與你同去,你卻又不是好心,專一只會騙人。你見我這龍女貌美,凈瓶又是個寶物,你假若騙了去,卻那有工夫又來尋你?你須是留些什么東西作當。”

第三個是如來佛祖。唐僧師徒去藏經閣求取真經,沒有行賄,結果阿儺、伽葉兩位尊者,就只給了白紙本。孫悟空去找如來佛告狀,結果佛祖笑道:

你且休嚷,他兩個問你要人事之情,我已知矣。但只是經不可輕傳,亦不可以空取,向時眾比丘圣僧下山,曾將此經在舍衛國趙長者家與他誦了一遍,保他家生者安全,亡者超脫,只討得他三斗三升米粒黃金回來,我還說他們忒賣賤了,教后代兒孫沒錢使用。你如今空手來取,是以傳了白本。白本者,乃無字真經,倒也是好的。因你那東土眾生,愚迷不悟,只可以此傳之耳。

三位宗師的共同點,是都對人極不信任,又都愛算小賬,全是《增廣賢文》的基本立場。有人說,《西游記》寫這些,是對佛祖、觀音的譏諷。這多半是現代人的腦補,實際上《西游記》的作者文學手腕絕佳,但文化層次確實不高。更可能,他確實理解不了那些高大上的境界,在他眼里,所謂高人,也就是特別善于算小賬而且懂得人心可畏的人。

總結就是,《增廣賢文》里的許多話,都可以看作是對傳統戲曲、小說的主題的提煉、總結;而這些戲曲、小說,又可以看作是對《增廣賢文》的案例展示。二者是互相成就的關系。

04 被冤枉的毒草

上個世紀七十年代,各種蒙學書,都被當作傳播孔孟之道,維護封建統治的大毒草批判過。

什么樣的主張才叫毒草,今天的人看法也許各不相同。但作為一種事實判斷,說《弟子規》之類在傳播孔孟之道,維護封建統治,倒并不錯。盡管境界和孔孟差得遠,但《弟子規》們的主觀動機,確實就是這個。

《增廣賢文》卻有點冤。它最多是不敢公開反對孔孟之道,對抗封建統治而已。維護封建統治,那自然是要鼓吹人做忠臣孝子的,而《增廣賢文》對此恰恰興趣不大。至于孔孟之道,要強調殺身成仁舍生取義等等崇高的道德,《增廣賢文》還難免要懟一句:“莫信直中直,須防仁不仁。”

李宙南先生寫過一篇回憶文章。說批林批孔的時候,農民也被發動起來,一起批判《增廣賢文》。為了增加批判的分量,批判會一定要有苦大仇深的老貧農參加。當時任大隊團支部書記的李宙南只好滿村尋找合適的人物,于是:

恰見七十多歲的老貧農李全齋正在自家庭院里給幾個小伙子擺古,講薛仁貴征東,他眉飛色舞口水直噴,小伙子們正聽得津津有味。我不由分說拉起他就走,說,你不要在這里講征東征西,快去參加批判大會吧。他很不情愿,但還是被我拉來了,那幾個小家伙卻氣得罵罵咧咧,還跟著追到了批判會場。

批判會開始,可是大多數農民兄弟并沒有看過這書,實在不知道該批啥。只有這位李全齋小時候是看過的,而且還會背誦,所以他對批判感到迷惑不解,還說:“這本書是壞書?這是本好書啦!”[2]

如果《增廣賢文》真的傳播孔子學說,那么孔子的基本立場,是不給領導干部當奴才,也不跟人民群眾套近乎,這種疏離感,反而不大可能讓李全齋忍不住為它辯護。另外,這位李全齋老人在當地顯然是見多識廣,堪稱“輿論領袖”的人物,可見所謂“學了《增廣》會說話”,誠不我欺。而他能背《增廣》,又能說書,也是兩者共生的一個體現。

不論是舊小說還是《增廣賢文》,今天都常見有人批判它的價值觀。這類批判當然一般說來都是對的,只是不要拿它們代表整個傳統文化就好,因為古之正人君子,對它們也一樣鄙薄。

但是,也正如古之正人君子的批判,無法阻止小說、戲曲和《增廣賢文》的流行一樣,今天的批判也仍然注定效力有限。只對一種價值觀進行抨擊,卻無法改變孕育它的社會生態,那么,沒有比這種批判更加廉價、粗暴又軟弱無力的了。

《增廣賢文》誠然油膩,但是對于龐大社會機器上的螺絲釘而言,油膩潤滑,總是減少磨損,延長使用壽命的最簡單直接的辦法。只要城市中下層仍然存在缺乏法治保障的陌生人社會,那么《增廣賢文》就很難過時。將來,若是有人把《增廣賢文》和各種網上毒雞湯混編在一起,弄出一本《二十一世紀新編增廣賢文》之類的書來,我是絲毫也不會覺得意外的。

作者:讀庫作者·劉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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