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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樓夢》的飲食描寫有哪些妙處?

2020-01-07  土豆土匪
食色性也。《禮記》云:“飲食男女,人之大欲存焉。”人生最基本的兩大欲望,飲食還排在男女前面。即便是大思想家的孔孟二圣,對吃也不含糊。孔子“食不厭精膾不厭細”,有“色惡,不食……割不正,不食。不得其醬,不食”諸般講究。刀工、火候、營養、衛生一樣不落。孟子說魚和熊掌都喜歡,如果不能兩者兼得,那么舍魚取熊掌。據說熊掌并非如何味美,之所以能夠和燕窩魚翅猴頭并列“四大名菜”,想必和孟子的名人效應不無關系。孔孟以降,歷代都有知名老饕客。張季鷹因思莼菜鱸魚棄官,蘇東坡為吃新鮮荔枝而“不辭長做嶺南人”被傳為佳話。到了清朝中葉,隨園主人袁枚是頂級美食家,有《隨園食單》傳世。就在袁枚生活的同時代,另一位偉大文學家曹雪芹寫出了曠古爍今的不世巨著《紅樓夢》,這里我要講的就是《紅樓夢》中飲食描寫的幾種妙處。
《紅樓夢》中寫了很多宴會,單是前八十回回目帶有“宴”字的就有“慶壽辰寧府排家宴”“史太君兩宴大觀園”“榮國府元宵開夜宴”“壽怡紅群芳開夜宴”“開夜宴異兆發悲音”五處。曹公通過若干宴會寫鐘鳴鼎食之家的華麗豪奢。筵開玳瑁,褥設芙蓉,寫的是排場;紅飛翠舞,玉動珠搖,寫的是熱鬧。觥籌交錯席上生春的場景很是令人神往。《紅樓夢》寫宴飲不會只是簡單的羅列珍饈,像相聲貫口“報菜名”那樣寫美食只會出現在三流舊小說中。打個比方,第二十八回馮紫英宴請賈寶玉、蔣玉菡諸人,曹公不會一上來就寫一大堆菜名,而是通過行酒令簡單寫了席上的幾個菜品,賈寶玉吟一句“雨梨花深閉門”吃一塊梨,馮紫英吟一句“雞聲茅店月”吃了一塊雞,到蔣玉菡是吟了一句“花氣襲人知晝暖”吃了一朵木樨。因為蔣玉菡的酒令提到襲人,又引起薛蟠打趣“偷拿”等情節,寫美食和人的活動是聯系到一起的,這樣美食是作為特定的文化符號存在,牽一發而動全身,如果替換其中任何一種美食都要改一大段文字。

我們知道,《紅樓夢》在創作過程中無論是描寫手法還是具體情節都對《金瓶梅》有所借鑒。單說飲食,《金瓶梅》有“吳月娘掃雪烹茶”,《紅樓夢》有“櫳翠庵茶品梅花雪”;《金瓶梅》有油炸螃蟹和“舊殼裝新味”,《紅樓夢》有蒸煮螃蟹和“油膩膩的蟹肉小餃子”;《金瓶梅》有一根柴煮豬頭,《紅樓夢》有十只雞配茄子,凡此種種,不勝枚舉。《金瓶梅》寫飲食大多就是寫飲食本身,《紅樓夢》寫飲食多數是為了刻畫人物。就說林黛玉喝茶,剛進賈府第一餐,寫她謹小慎微就是看人家用茶漱口后吐了,她也學著做;王熙鳳嫌暹羅茶太淡她卻喜歡,引出鳳姐“吃了我家的茶就做我家的媳婦”的打趣;櫳翠庵誤認沏茶之水被妙玉搶白而心悅誠服,看出她也并非小肚雞腸。蘆雪庵脂粉香娃割腥啖膻一段文字堪稱經典中之經典:

平兒也是個好頑的,素日跟著鳳姐兒無所不至,見如此有趣,樂得頑笑,因而褪去手上的鐲子, 三個圍著火爐兒,便要先燒三塊吃。那邊寶釵黛玉平素看慣了,不以為異,寶琴等及李嬸深為罕事。探春與李紈等已議定了題韻。探春笑道:“你聞聞,香氣這里都聞見了,我也吃去。”說著,也找了他們來。李紈也隨來說:“客已齊了,你們還吃不夠?”湘云一面吃,一面說道:“我吃這個方愛吃酒,吃了酒才有詩。若不是這鹿肉,今兒斷不能作詩。”說著,只見寶琴披著鳧靨裘站在那里笑。湘云笑道:“傻子,過來嘗嘗。”寶琴笑說:“ 怪臟的。”寶釵道:“你嘗嘗去,好吃的。你林姐姐弱,吃了不消化,不然他也愛吃。”寶琴聽了, 便過去吃了一塊,果然好吃,便也吃起來。

一時鳳姐兒打發小丫頭來叫平兒。平兒說: “史姑娘拉著我呢,你先走罷。”小丫頭去了。一時只見鳳姐也披了斗篷走來,笑道:“吃這樣好東西,也不告訴我!”說著也湊著一處吃起來。黛玉笑道:“那里找這一群花子去! 罷了,罷了,今日蘆雪庵遭劫,生生被云丫頭作踐了。我為蘆雪庵一大哭!”湘云冷笑道:“你知道什么!‘是真名士自風流’,你們都是假清高,最可厭的。我們這會子腥膻大吃大嚼,回來卻是錦心繡口。”寶釵笑道:“你回來若作的不好了,把那肉掏了出來,就把這雪壓的蘆葦子上些,以完此劫。”

通過吃鹿肉這短短五百來個字把平兒探春湘云寶琴黛玉寶釵諸人各自性格描摹的躍然紙上,平兒的少女天性,湘云英豪闊大,寶釵的道學毒舌無不栩栩如生。
清代學者諸聯說“(紅樓夢)書本脫胎于《金瓶梅》,而褻嫚之詞,淘汰至盡。中間寫情寫景,無些黠牙后慧,非特青出于藍,直是蟬蛻于穢”。誠斯言也!我們來看一段《金瓶梅》中有關西門慶宴請胡僧的飲食描寫——

西門慶一面吩咐小廝:“后面不消看素饌,拿酒飯來。”……先綽邊放了四碟果子,四碟小菜;又是四碟案酒:一碟頭魚,一碟糟鴨,一碟烏皮雞,一碟舞鱸公;又拿上四碟下飯來:一碟羊角蔥炒的核桃肉,一碟肥肥的羊貫腸,一碟光溜溜的滑鰍。次又拿了一道湯飯出來:一個碗內兩個肉圓子,夾著一條花筋滾子肉,名喚一龍戲二珠湯;一大盤裂頭高裝的肉包子。西門慶讓胡僧吃了,教琴童拿過團靶鉤頭雞脖壺來,打開腰州精制的紅泥頭,一股一股邈出滋陰摔白酒來,傾在那倒垂蓮蓬高腳鐘內,遞與胡僧。那胡僧接放口內,一吸而飲之。隨即又是兩樣添換上來:一碟寸扎的騎馬腸兒、一碟子腌臘鵝脖子。又是兩樣艷物與胡僧下酒:一碟子癩葡萄、一碟子流心紅李子。落后又是一大碗鱔魚面與菜卷兒,一齊拿上來與胡僧打散。登時把胡僧吃的楞子眼兒……

張竹坡讀到此處一連批了四五個“趣”和近二十個“像”,趣從何來像在何處?“兩個肉圓子,夾著一條花筋滾子肉”大家可以結合胡僧的外貌描寫自行體會!《紅樓夢》寫食物沒有這般惡俗筆墨,但是借鑒了這段文字的技巧。蘭陵笑笑生以食材的“象形”來渲染西門慶胡僧的淫邪。曹雪芹寫食物也有用到過象形,比如李嬤嬤賭氣吃的酥酪就是對應乳汁,而之前吃了寶玉留給晴雯的“豆腐皮包子”則對應李嬤嬤曾經立過大功如今風光不再的乳房。“我的血變的奶,吃的長這么大,如今我吃他一碗牛奶,他就生氣了?”,文中寫得已經很清楚。其他諧音會意假借都有運用。
先講個我極品朋友的段子。話說某年中秋前夕,我陪他買月餅。導購給他介紹五仁的,他直搖頭:“中秋節是團圓節,都五仁(無人)了還團什么圓?”導購又給他介紹棗泥的,他更是連連擺手:“我買月餅送未來的老丈人,這還沒結婚就棗泥(早離)不是觸霉頭嗎?”導購小姑娘被氣的哭笑不得。
《紅樓夢》第十一回王熙鳳看望病重的秦可卿——

秦氏說道:“好不好,春天就知道了。如今現過了冬至,又沒怎么樣,或者好的了也未可知。嬸子回老太太、太太放心罷。昨日老太太賞的那棗泥餡的山藥糕,我倒吃了兩塊,倒象克化的動似的。

這里特別指出“棗泥山藥糕”,已經暗示可卿是十二金釵中第一個退場。

會意,也是《紅樓夢》飲食描寫的一個妙處。拿薛蟠夏金桂夫妻來舉例,26回寫薛蟠借賈政之名誆出寶玉——

“要不是,我也不敢驚動,只因明兒五月初三日是我的生日,誰知古董行的程日興,他不知那里尋了來的這么粗這么長粉脆的鮮藕,這么大的大西瓜,這么長一尾新鮮的鱘魚,這么大的一個暹羅國進貢的靈柏香熏的暹豬。你說,他這四樣禮可難得不難得? 那魚、豬不過貴而難得,這藕和瓜虧他怎么種出來的。我連忙孝敬了母親,趕著給你們老太太、姨父、姨母送了些去。如今留了些,我要自己吃,恐怕折福,左思右想,除我之外,惟有你還配吃,所以特請你來……”
這四樣禮確實難得,藕空,瓜傻,魚愚,豬笨,完全就是薛蟠腹中空空、風流自喜的自身寫照。書中第八十回描寫夏金桂平生最愛啃骨頭,尤其喜歡油炸雞骨頭下酒,外具花柳之姿、內秉風雷之性,夏是薛(雪)克星,天不怕地不怕的呆霸王在她面前是虎得盤著、是龍得臥著,被拿捏的如面團一般,讀來會心一笑。

第三十五回寫寶玉因為“流蕩優伶”激怒賈政差點被打死,王夫人心疼不過問他想吃些什么,他說“那小荷葉、小蓮蓬的湯還好些”。寶玉是標準大情圣呀。都被“打下半截子”了心里還是想著小荷葉小蓮蓬,難怪黛玉勸他“還是改了吧”他斬釘截鐵的回答——“別說這樣話,就算為這些人死了,也是情愿的!”這些人指的就是寶玉的幾位膩友:柳湘蓮、蔣玉菡,當然還有已經死了的秦鐘,他曾經讓茗煙采了大觀園的蓮蓬去秦鐘墳頭祭奠。這里曹公假借寶玉要吃“荷葉湯”來暗示他對“同志”感情的無比堅貞。

藝術源于生活又高于生活,從飲食描寫看《紅樓夢》的藝術性比《金瓶梅》更高一籌。《金瓶梅》中所寫飲食接地氣并且都可以復制,手法也多是簡單的名詞堆砌。《紅樓夢》寫飲食可以說是匠心獨運、慘淡經營,賈寶玉在太虛幻境所飲之酒“萬艷同杯”就完全是文學的虛構,“此酒乃以百花之蕤,萬木之汁,加以麟髓之醅鳳乳之麯釀成”,怎么可能呢?初讀者肯定認為作者是故弄虛玄,讀多了則會頓然開悟,萬艷同杯就是萬艷“同悲”,百花之蕊不就是服用“冷香丸”的薛寶釵嗎?萬木之汁是林黛玉的眼淚呀!湘云占了首飾,鳳姐占了名字,這四位恰是賈寶玉最親近的“異樣女子”。文學創作中任何一花一草必須和人物聯系才有意義,要么推動情節發展要么刻畫人物性格,否則就是死文字。像《楊八姐游春》中那種“東到東海的紅芍藥,南到南海的牡丹根,西到西海的靈芝草,北到北海的老人參”之類套話,我是不要看的。

曹雪芹是天才的作家,《紅樓夢》結構嚴謹,字字有眼,句句有根,草蛇灰線、伏脈千里絕非夸張。別看小小的一餐一飲,在創作之時都納入了宏觀的構思和布局。紅迷朋友讀紅樓夢欣賞紅樓美食,在食指大動之余應該更深入一點思考,這樣才不辜負寫書人意懸懸半世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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